馬致遠〔元代〕
第一折(沖末扮馬丹陽上,詩云)雪甕冰齏滿箸黃,沙瓶豆粥隔籬香。
就中滋味無人識,傲殺羊羔乳酪漿。
貧道祖居寧海萊陽人也。
俗姓馬,名從義,乃伏波將軍馬援之後。
錢財過萬倍之餘,田宅有半州之盛。
家傳祕行,世積陰功。
初蒙祖師點化,不得正道,把我魂魄攝歸陰府,受鞭笞之苦。
忽見祖師來救,化作天尊,令貧道似夢非夢,方覺死生之可懼也。
因此遂棄其金珠,拋其眷屬,身掛一瓢,頂分三髻。
按天地人三才正道,正一髻受東華帝君指教,去其四罪,是人、我、是、非;
右一髻受純陽真人指教,去其四罪,是富、貴、名、利;
左一髻受王祖師指教,去其四罪,是酒、色、財、氣。
方成大道,正授白雲洞主,丹陽抱一無爲普化真人陰符中道,人身難得,中土難逢。
假是得生,正法難遇。
貧道昨宵看見青氣沖天,下照終南山甘河鎮,半一方之地都化的不吃腥葷。
你道爲何?
此人是屠戶之家,他見我化的一方之地都吃了齋素,攪了他買賣,他必然來傷害我性命。
他若來時,點化此人歸於正道。
(詩云)我與他閻王簿上除生互,紫府宮中立姓名。
指開海角天涯路,引得迷人大道行。
(下)(正末扮任屠同旦李氏上,雲)自家終南山甘河鎮人氏,姓任,是個操刀屠戶。
爲我每日好吃那酒,人口順都叫我任風子。
頗有些傢俬,但見兄弟每生受的,我便借與他些錢物做本,並不要利息,因此上相識伴當每能將我廝敬。
嫡親的兩口兒家屬。
渾家李氏,近新來生了一個小廝兒。
今日是我生辰之日,又是孩兒滿月,衆兄弟送些禮物來。
大嫂,你去安排酒食茶飯,等待兄弟每。
這早晚敢待來也。
(旦雲)理會的。
(衆屠戶上,雲)俺都是甘河鎮屠戶。
俺有一個哥哥是任屠,俺的本錢是他的。
近新來不知是那裏走的個師父來,頭挽着三個丫髻,化的俺這一方之人盡都吃了齋素。
俺屠行買賣都遲了,本錢消折。
今日是任屠哥哥生辰之日,又是他孩兒滿月,一來與哥哥做生日,二來問哥哥借些本錢。
說話中間,可早來到了也。
(衆見正末科,雲)哥哥,你兄弟來遲也。
(正末雲)恰纔道罷,兄弟們早來了也。
量任屠有何德能,動勞列位,請坐。
(衆雲)哥哥請坐。
(正末雲)大嫂,將酒來。
兄弟每慢慢飲一杯。
(衆雲)俺兄弟每又無厚禮,倒來定害哥哥嫂嫂。
(正末雲)兄弟,一回相見一回老,能有幾年做弟兄也呵。
(唱)【仙呂】【點絳唇】朋友相憐,弟兄錯見,任屠面。
今日何緣,因賤降來宅院。
【混江龍】俺屠家開宴,端的是肉如山嶽酒如川。
都是些吾兄我弟,等輩齊肩。
直吃的月上化梢傾盡酒,風吹荷葉倒垂蓮。
客喧席上,酒到跟前;
何曾摘厭,並不推言。
一盞盞接入手,可都乾乾的咽。
賣弄他掂斤播兩,撥萬論千。
(衆雲)酒夠了,俺吃不得了也。
(正末雲)衆兄弟可早醉也。
(唱)【油葫蘆】你着那些扎手風喬人酒量淺,他吃不的一謎裏瀽,他將那吃不了的牛肉着指頭填。
恰便似餓狼般撞入肥羊圈,乞兒般鬧了悲田院。
吃的來眼又睜,撐的來氣又喘。
都是些豬脖臍狗奶子喬親眷,都坐滿一圓圈。
【天下樂】可正是畫戟門排見醉仙。
(帶雲)大嫂。
(唱)則我這家緣,不少了你吃共穿,生下這魔合羅般好兒天可憐。
花謝了花再開,月缺了月再圓。
咱人老何曾再少年。
(衆雲)你兄弟都折少本錢,問哥哥再借些鈔做本錢。
(正末雲)大嫂,兄弟每無本錢呵,借與他些。
(旦雲)咱那裏得那錢來,你好忒自專也。
(正末唱)【那吒令】非任屠自專,大河裏有船;
相知每共言,囊橐裏有錢。
(旦雲)俺那裏有那錢來?
(正末雲)你這般惡叉白賴的!
(唱)哎,這婆娘不賢,頭直上有天。
任屠非自誇,你親曾見,做屠戶的這些行院?
【鵲踏枝】一個道少人錢,一個道缺盤纏。
怕不待鼓腦爭頭,爭奈他赤手空拳。
俺這裏謝天,葫蘆提過遣,咱比他稍有些水陸莊田。
(雲)大嫂,去後面看些茶飯來。
(旦雲)理會的。
(下)(正末雲)我開了這箱子,取出些錢鈔來,與你一家兩錠做本錢。
兄弟也,我去年借與你許多本錢,都那裏去了?
(衆雲)哥哥不知,去年借的本錢都折了。
近新來不知那裏走將一個先生來,化的這甘河鎮一方之地都吃了齋素,因此上折了本錢。
(正末唱)【寄生草】你道他都修善,不吃羶;
你道是先生每鬧了終南縣,道士每住滿全真院,莊家每閒看《神仙傳》,姑姑每屯滿七真堂,我道來搖車兒擺滿三清殿。
(衆雲)哥哥,似這等,人家都吃了齋,着咱屠戶每怎生做買賣?
(正末雲)你休鬧。
可不道攪人買賣,如殺父母。
如今那個敢殺那先生去?
(衆雲)俺去!
(正末雲)你如今白廝打,贏的便殺那先生去。
(衆雲)說的是,說的是!
俺衆人打你一個。
(正末雲)打將來!
(做打科,衆倒科)(正末雲)你都近不的我。
(唱)【金盞兒】一個拳來到眼跟前,輕躲過臂忙扇。
一個被我搬的一似風車兒轉。
一個拳來先躲過,似放過一蠶椽。
這一個明堂裏可早叉翻背,這一個嘴縫上中直拳。
這一個撲的腮搵土,這一個亨的腳朝天。
(衆雲)哥哥,俺近不的你,是你去。
(正末雲)我去。
(衆雲)雖然這等,還怕那先生有神通,你到那裏小心在意者。
(正末雲)兄弟每,我明日五更前後,便去殺那先生。
你放心者。
(唱)【賺煞尾】想着我撲乳牛力氣全,殺劣馬心非善,但提起這潑性命,我可早身輕體健。
俺兩個若還廝撞見,不着那廝巧語花言。
遮莫你駕雲軒,平地昇仙,將我這摘膽剜心手段展。
須直趕到玉皇殿前,撞入那月宮裏面,我把他死羊般拖下九重天。
(下)(衆雲)哥哥醉一也。
俺衆人回家去來。
(下)第二折(馬丹陽上,雲)貧道馬丹陽。
離了仙鄉,來此終南縣甘河鎮,化一草菴居住。
不夠半年,將此一方的人都化的吃了齋素。
果然這任屠殺生太衆,性如烈火。
如今要殺貧道,或白晝而來,或黑夜而至,可用俺神通祕法點化此人。
俗說:
能化一羅剎,莫度十乜斜。
我教他眼前見些惡境頭,然後點化此人。
這早晚敢待來也。
(正末同旦上,雲)我昨日和衆兄弟每打賭賽,今日殺那先生去。
我昨日吃的酒多了些,今日宿酒未醒。
我索殺那先生走一遭去。
(唱)【正宮】【端正好】添酒力晚風涼,助殺氣秋雲暮,尚兀自腳趔趄醉眼模糊。
他化的俺一方之地都食素,單則是俺這殺生的無緣度。
(旦雲)你這早晚往那裏去?
(正末雲)我是殺那先生去。
(唱)【滾繡球】你可也休怕怖,我心中不恍忽,常言道避着不做。
(旦雲)他是個出家人,和你往日無冤,近日無仇,你殺他怎的?
(正末雲)任大嫂,你莫不養着那先生來?
(旦雲)呸!
你聽是甚言語?
(正末唱)你莫不和馬丹陽是綰角兒妻夫?
(旦雲)我看你到那裏怎的。
(正末唱)我到那裏一隻手揪住繫腰,一隻手揝住道服,把那廝輕輕擡舉,滴溜撲攛下街衢。
我是個敲牛宰馬任風子。
(旦雲)你休去,帶累我也!
(正末唱)帶累你抱侄攜男魯義姑。
我言語無虛。
(旦雲)我苦勸你,不聽我言語!
(正末唱)【倘秀才】你道是苦勸着不依你個婦女,那先生壞衣飯如殺父母。
自古無毒不丈夫。
(雲)大嫂,咱那孩兒在那裏?
(旦雲)孩兒在家睡哩。
(正末唱)則那親生子快啼哭,你與我覷去。
(旦雲)我好也要你家去,歹也要你家去!
(正末雲)大嫂,那先生和我往日無冤,近日無仇,我沒來由殺他怎的?
那莊裏有幾個頭口兒,我則怕別的屠戶趕了去,我只推殺那先生,其實趕頭口去,你家去磨下刀,燒下湯,我便趕將頭口來也。
(旦雲)哦,我可知道殺人償命,欠債還錢。
你這般說纔是。
我如今便去燒的湯熱,磨得刀快,你早些兒來家。
(下)(正末雲)婆娘家性如水,我三兩句話說的他回去了。
我今去殺那先生去。
可早來到也。
我跳過這牆去。
(唱)【滾繡球】我騙土牆騰的跳過來,轉茅檐厭的行過去,退身在背陰黑處。
(帶雲)兀的不有人來也。
(唱)莫不是馬丹陽有埋伏?
我則見悄悄的有人言,原來是瀟瀟的風弄竹;
晃的這月華明閃、雲來雲去,似人行竹影扶疏。
原來這害丹陽刺客心頭怕,殺劣馬賊人膽底虛。
使不着膽大心粗。
(雲)我自過去。
(做見科)(丹陽雲)任屠,你來了也。
(正末背雲)好奇怪,他怎生認的我?
(回雲)我來了也。
(丹陽雲)你來做甚麼?
(正末雲)我來殺你哩。
(丹陽雲)我是個出家人,與你往日無冤,近日無仇,你如何來殺我?
(正末雲)我是個屠戶之家,你化的一方之地都不吃葷腥,壞了俺屠行買賣,我因此來殺你。
(丹陽雲)你道我化的這一方之地都不吃葷腥,壞了你這買賣,因此來殺貧道。
是我攪了你買賣。
也罷也罷,貧道受死,你與我快性者。
(正末雲)你有甚麼神通廣大,使出來!
(丹陽雲)貧道那裏有神通。
(正末唱)【倘秀才】遮莫你攝伏下北極真武,便請下東華帝主,我道你敢是個南方左道術。
便有甚縮地法,混天書,我與你個快取。
(外扮神子仗劍上)(扳末科)(正末唱)【窮河西】我這裏觀絕了悠悠的五魂也無,原來這丹陽師父領着一個護身符。
他不是跨鶴來,可怎生有這般翅羽?
他把我當攔住,則我這潑性命向他跟前怎生過去?
(神子殺正末科,下)(正末雲)有殺人賊也!
(丹陽雲)任屠,你做甚麼?
(正末雲)哎喲,有殺人賊也,還我頭來!
(丹陽雲)你纔要殺我,倒問我要頭,你自摸你那頭去。
(正末雲)師父,放任屠回家去罷。
(丹陽雲)你要去自去,誰當着你哩。
(正末雲)師父,我來時一條路,如今三條路,不知往那條路去?
(丹陽雲)你來處來,去處去,休迷了正道。
(正末雲)是是是,來處來,去處去。
(做尋思科,雲)父母生我,是來處來,我若死了,便去處去。
他着我休迷了正道,這先生敢教我跟他出家去?
罷罷罷,稽首,任屠情願跟師父出家。
(丹陽雲)你要出家,你可是甚麼善男善女?
你恰纔提短刀越牆而過,要殺我,如今可要跟我出家。
你聽者:
(詩云)將你那嬌妻幼子都休顧,便有玉海金山也不慕。
一心唯想你生身何處來,我方纔指與你條大道長生路。
俺這神仙則許神仙做,你那凡夫則尋你凡夫去。
(正末唱)【叨叨令】師父道神仙則許神仙做,凡夫則尋你凡夫去。
爺娘枉說爺娘苦。
(雲)則是我那魔合羅孩兒,嗨,父母恩養尚且報不的,量他打甚麼不緊。
(唱)常言道兒孫自有兒孫福。
(雲)兒女是金枷玉鎖,歡喜冤家。
師父,稽首。
(唱)任屠卻省省得也麼哥,卻省省得也麼哥,告師父指與我一條長生路。
(丹陽雲)任屠,你堅心要出家麼?
(正末雲)情願與師父做個徒弟。
(丹陽雲)任屠,你既要出家,拋棄了你那妻子,方可出家。
(正末雲)你徒弟既要出家,量他打甚麼不緊,徒弟都舍了也。
(丹陽雲)你真個要出家,我與你十戒:
一戒酒色財氣,二戒人我是非,三戒因緣好惡,四戒憂愁思慮,五戒口慈心毒,六戒吞腥啖肉,七戒常懷不足,八戒徇己害人,九戒馬劣猿顛,十戒怕死貪生。
此十戒是萬罪之緣,萬惡之種。
既要學道,必當戒之,將你俗衣都盡去了,身穿着道袍,腰繫着雜彩絛,每日在菜園中修行辦道。
早晨打五百桶水,日中打五百桶水,天晚打五百桶水。
繳轆轤,偎隴兒,撥畦兒,打勤勞,受辛苦。
口誦《道德經》雲:
道可道,非常道;
名可名,非常名。
(詩云)你那氣無強弱志爲先,努力須當莫換肩。
離得這番凡境界,着你生身別上一重天。
(正末雲)師父着我早晨打五百桶水,午間打五百桶水,晚夕打五百桶水,一日一千五百桶水。
量這眼小井,卻不打的幹了那。
(唱)【三煞】從今後栽下這五株綠柳侵門戶,種下這三徑黃花近草廬。
學師父伏虎降龍,跨鸞乘鳳,誰待要宰馬敲牛,殺狗屠驢。
謝師父救了我這蠢蠢之物,泛泛之才,落落之徒。
雖然愚魯,從小裏看過文書。
【二煞】高山流水知音許,古木蒼煙入畫圖。
學列子乘風,子房歸道,陶令休官,范蠡歸湖。
雖然是平日凡胎,一旦修真,無甚功夫。
撇下這砧刀什物,情取那輕卷藥葫蘆。
【煞尾】再誰想泥豬疥狗生涯苦,玉免金烏死限拘。
修無量樂有餘,朱頂鶴獻花鹿;
唳野猿嘯風虎,雲滿窗月滿戶;
花滿蹊酒滿壺,風滿簾香滿爐。
看讀玄元《道德》書,習學清虛莊、列術。
小小茅庵是可居,春夏秋冬總不殊。
春景園林賞花木,夏日山間避炎屠。
秋天籬邊玩鬆菊,冬雪檐前看梅竹。
皓月清風爲伴侶,酒又不飲色又無,財又不貪氣不出。
我準備麻繩拽轆轤,提挈荊筐擔糞土。
鋤了田苗,種了菜蔬。
老做莊稼小做屠。
(帶雲)我兀的到這中年,做你一個徒弟。
(唱)哎,師父,我可也打的你那勤勞受的你那苦。
(下)(丹陽雲)且喜任屠仙胎可在,便要出家。
看他修行如何,再傳祕法,點化他成仙了道。
(詞雲)任屠,不是我故意的磨滅經年,也只爲修仙事全要精專。
待他時有一日功成行滿,才許你離塵世證果朝元。
(下)第三折(旦上,雲)妾身任屠渾家是也。
自從那日任屠吃了幾杯酒,被他衆人攛掇着打賭賽,殺那先生去了,至今不見來家。
則怕他落在人彀中。
又聽的說他出了家。
我如今鎖了門,抱着孩兒去小叔叔家問一聲。
早來到也。
小叔叔開門來!
(小叔上,雲)誰叫門哩?
我開開這門。
呀?
嫂嫂你那裏去來?
(旦雲)小叔叔,自從你哥哥任屠殺那先生去了,至今不見回來。
(小叔雲)俺哥哥往那裏去了?
(旦雲)聽的說道跟着那先生出家去了。
我如今抱着孩兒,不問那裏,尋將他去。
(小叔雲)我和嫂嫂尋俺哥哥去來。
(同下)(丹陽上,雲)貧道馬丹陽。
自從任屠跟我出家,可早數日光景了。
今日任屠的魔頭至也,我且看他如何發付那。
(正末挑荊筐上,雲)道可道,非常道;
名可名,非常名。
(做放下擔子科,雲)自從跟着師父出家,打水澆畦,口裏念道可道,非常道;
名可名,非常名,脫離了酒色財氣,人我是非,倒大來好幽哉快活也呵!
(唱)【中呂】【粉蝶兒】每日在園內修持,裁排下久長活計。
若不是我參透玄機,則這利名場、風波海,虛耽了一世。
吃的是淡飯黃虀,淡則淡淡中有味。
【醉春風】石鼎內烹茶芽,瓦瓶中添淨水。
聽得一聲雞叫五更初,我又索起、起。
識破這眨眼流光,迅指急景,轉頭浮世。
(小叔同旦上,雲)嫂嫂,敢在這個菜園兒裏。
(旦做見正末科,雲)兀的不是任屠!
好也,你怎生這般模樣!
(正末雲)稽首,你尋我做甚麼?
(唱)【紅繡鞋】我自撇下酒色財氣,誰曾離茶藥琴棋。
(旦雲)你住這裏做甚麼營生?
(正末唱)聽杜鵑一聲聲叫道不如歸。
(旦雲)你莫不雲閬苑瑤池來?
(正末唱)又不曾赴瑤池。
(旦雲)你可在那裏?
(正末唱)止不過在終南山色裏。
(小叔雲)哥哥,你想起甚麼來,真個在這裏?
(旦雲)任屠,你在這裏做甚麼?
咱家去來。
(正末雲)大嫂,我如今不比往日了。
(唱)【石榴花】每日把轆轤繩直繳到衆星稀,我可甚愛日月夜眠遲。
則我在這春裏夏裏秋裏冬裏受驅馳。
(旦雲)你可休後悔。
(正末唱)更怕甚後悔,又無人把我央及。
(旦雲)早是我哩,若是別人家婦人呵,怎了。
(正末唱)哎,你個婆娘婦女誇賢會,直尋到這搭兒田地。
想當日範杞良在長城內,幹迤逗的個孟姜女送寒衣。
【半鵪鶉】又不比那萬水千山。
(旦雲)我從來三從四德。
(正末雲)着別人說波。
(唱)賣弄他三從四德。
(旦雲)任屠,你撇下嬌妻幼子、家緣家計,跟着那先生出家,幾時能夠做神仙?
我好也要你去,歹也要你去!
(正末雲)這波娘好是無禮也。
你不家去,我敢打你!
(唱)我這裏便揚起我這拳頭。
(旦挨正末科,雲)你打你打,可又不敢打我。
(正末唱)他那揣與我個麪皮。
(帶雲)稽首。
(唱)常言道今世饒人不算癡,咱兩個原是善知識。
(旦雲)任屠,咱家去來。
(正末唱)世來到林下山間,再休想星前月底。
(旦雲)任屠,可不道夫唱婦隨,夫榮妻貴哩。
(正末唱)【上小樓】你道是夫唱婦隨,夫榮妻貴;
我從那早起晚息,掘菜挑虀,打水澆窪。
(旦雲)你若不家去,我就在這裏覓個死處。
(正末唱)你待要向這裏,撒滯殢。
尋個自縊。
(帶雲)不中。
(唱)赤緊的菜園中撧蔥般人脆。
(旦雲)我和你一同家去來。
(小叔雲)哥哥,依着嫂嫂,我每家去來。
(正末唱)【幺篇】往常時你勸我,今日個我勸你。
那時昧己瞞心,劈兩分星,細切薄批。
(小叔雲)自從哥哥來了,俺這買賣都折了本也。
(正末唱)你道是這幾日,做屠的傷折了本利。
(帶雲)兄弟,咱宰了一個牲口兒,與他個快性兒。
要往人口裏過度的茶飯,打當的乾淨。
可不道個謹行儉用,十年不富,天之命也。
任屠也,你出了家也。
(唱)你管他甚麼豬肥羊貴。
(旦雲)你在家裏,則是宰的幾個牲口兒,誰敢勞動着你挑着這等重擔子,受這等苦楚。
(正末唱)【滿庭芳】這擔兒便輕如恁的,你道我擔荊筐受苦,比你那擔火院便宜。
(帶雲)擔着這的呵,(唱)止不過兩頭來往搬興廢,不強似你耽是耽非。
(旦雲)你敢待學張子房從赤松子修仙學道那?
(正末唱)我雖不似張子房休官棄職,我待學陶淵明歸去來兮。
咱兩個都休罪,我和你便今番廝離。
(旦雲)你着我那裏去那?
(正末雲)由你波。
(唱)遮莫你做張郎婦李郎妻。
(旦雲)你不家去呵,與你個倒斷。
你休了我者。
(小叔雲)說的是。
哥哥,你若休了嫂嫂,我就收了罷。
(正末雲)你要休書,等我問師父去。
(旦雲)你當初娶我時,可不曾問師父。
(小叔雲)也罷,就着師父與我做個媒人。
(正末見丹陽科,雲)師父,俺渾家問你徒弟要休書。
我休呵好,不休呵好?
借問師父紙墨筆硯。
(丹陽雲)你媳婦問你要休書,怎麼與你將經紙寫休我這紙筆是寫《黃庭》、《道德經》的,怎麼與你將經紙寫休書?
從那裏起你那一念?
妻是你的誰,誰是你的妻?
休呵在的你,不休不在你。
(正末雲)師父說休呵便在我,不休呵不在我。
罷罷罷,我知道了也,師父則是教我休了的是。
(唱)【普天樂】我世跳出虎狼叢,拜辭了鴛鴦會。
(雲)我要寫又無紙。
(旦雲)我這裏有手帕。
(正末唱)這手帕中做布捻,好做鋪尺,菜園中無紙筆,將手帕鋪在田地,就着這水渠中,插手在青泥內,打與你個泥手模,便當休離。
咱兩個恩斷義絕,花殘月缺,再誰戀錦帳羅幃。
(旦扯正末雲)任屠,你好下的也!
(正末雲)你休煩惱,聽我說與你。
(唱)【耍孩兒】想咱人生在六合乾坤內,活到七十歲有幾?
人身幻化比芳菲,人愁老花怕春歸。
人貧人富無多限,花落花開有幾日?
則是這三寸元陽氣,貫串着凡胎濁骨,使作着肉眼愚眉。
【二煞】一來我女色再不貪,二來香醪再不吃,堆金積玉成何濟!
人生一世心都愛,誰爲三般事不迷?
世跳出紅塵內,我則尋泛遊槎天浪,下爛斧柯仙棋。
【三煞】我則要仙鶴出入隨,誰戀你香腮左右偎,你那繡衾不如我這粗綢被。
我閒彈夜月琴三弄,誰待細看春風玉一圍。
咱兩個發連理,你愛的是百年姻眷,我怕的是六道輪迴。
(旦雲)任屠,你好下的也!
(正末雲)你回去了罷。
(唱)【四煞】我則見匆匆月出東,厭厭日落西,秋鴻春燕相催逼。
(小叔雲)哥哥,你看這花朵兒渾家,怎生割捨的出了家?
(正末唱)玉天仙妻兒你是你。
(旦雲)任屠,你看這孩兒。
(正末唱)將來魔合羅孩兒,(做摔科)知他誰是誰。
(旦哭雲)任屠,你怎麼把孩兒摔殺了!
(正末唱)我見他搵不住腮邊淚,休想他水泡般性命,顧不的你花朵似容儀。
(旦雲)你休了我罷,怎生把孩兒摔死了?
我兒也!
(正末唱)【五煞】由你待叫吖吖叫到明,哭啼啼哭到黑,打悲歌休想我有還俗意。
(旦雲)任屠,咱家去罷。
(正末唱)哎,你個綠豆皮兒姐姐疾忙退。
(小叔雲)哥哥,跟俺嫂嫂家去罷。
(正末唱)哎,你個無樑桶的哥哥枉了提。
休則管閒淘氣,絮的你口困,休想我心回。
【煞尾】由你死共死活共活,我二則二一則一。
我休了嬌妻,摔殺幼子,你便是我親兄弟,跳出俺那七代仙靈將我來勸不得!
(下)(旦雲)小叔叔,任屠不肯回家去,把孩兒又摔殺了,可怎生了也?
(小叔雲)真個苦惱。
你不還俗便罷,又將孩兒摔死了,這般下的。
嫂嫂,你如今真個不好過日子,不如跟着我一同回去住罷。
(同下)(丹陽雲)此人省悟了。
菜園中摔死了幼子,休棄了嬌妻,功行將至。
再教他見妻子惡姻緣,然後引度他歸於正道,未爲遲也。
(下)第四折(正末上,雲)自從跟着師父出家,在這菜園裏打勤勞,修行辦道,可早十年光景也。
(唱)。
【雙調】【新水令】我雖不曾倒騎鶴背上青霄,今日個任風子積功成道。
編四圍竹寨籬,蓋一座草團瓢。
近着這野水溪橋,再不聽紅塵中是非鬧。
【駐馬聽】散誕逍遙,雖不曾閬苑仙家採瑞草,又無甚憂愁煩惱,海山銀闕赴蟠桃。
新種下黃花三徑有誰澆,白雲滿地無人掃。
人道我歸去早,春花秋月何時了。
(六賊上,雲)奉師父法旨,魔障任屠走一遭去。
可早來到也。
任屠開門來!
(正末唱)【川撥棹】那裏這般有賊盜,庵門前誰鬧吵?
俺這裏松柏周遭,山川圍着;
疏竹瀟瀟,落葉飄飄。
有人來到,言語低高,則道是鶴鳴九皋。
開開門觀覷了,山庵中靜悄悄。
(六賊雲)任屠,我問你要些金珠財寶。
(正末雲)俺出家人那裏得金珠財寶?
(六賊雲)兀的不是。
(正末雲)敢是俺師父的,你要將去。
(六賊雲)我問你要那猿。
(正末雲)俺出家人那裏得那猿來?
(六賊雲)兀的不是。
(正末雲)敢是俺師父的,你要將去。
(六賊雲)我問你要那馬。
(正末雲)我出家人那裏得那馬來?
(六賊雲)兀的不是。
(正末雲)敢是俺師父的,你要將去。
(唱)【雁兒落】我只道人不知鬼不覺,卻原來你空叫咱空鬧。
(帶雲)金珠財寶都將的去,師父來問,我說些甚麼?
哥哥,你姓甚名誰?
(六賊雲)我名可名,無姓名。
(正末唱)你道是名可名無姓名。
(帶雲)俺出家的東西你將的去。
(唱)可正是道可道非常道。
(六賊雲)任屠,你怎生罵我?
(做揪住科)(正末唱)【得勝令】呀,走將來揪住呂公絛。
(六賊推倒正末科)(正末唱)哎喲,險跌破許由瓢。
鶴泣霜天表,猿啼夜月高,他將那駿馬牽着。
(帶雲)那馬嘶喊咆哮,回頭有顧主之心。
(唱)可正是馬有垂繮報。
(帶雲)稽首。
(唱)把性命相饒,怎生教人無刎頸交。
(六賊下)(倈兒上,雲)自家是任屠的孩兒。
十年前在菜園中摔殺了,我如今問他索命走一遭去。
任屠開門來!
(正末雲)又是誰叫門?
我開開這門。
小哥哥,做甚麼?
(倈雲)我問你要件東西。
(正末雲)你要甚麼那?
(倈雲)我要你那絛兒。
(正末雲)你半的去了,我可系甚麼那?
(倈雲)你不與我,我就殺了你!
(正末雲)你要將的去。
(倈雲)我再問你要件東西。
(正末雲)你又要甚麼那?
(倈雲)我要你那領袍。
(正末雲)你將的去了,我可穿甚麼那?
(倈雲)你不與我,我就殺了你!
(正末雲)你要呵,將的去。
(倈雲)我再問你要件東西。
(正末雲)你又要甚麼那?
(倈雲)我問你要那顆頭。
(正末雲)哥哥也,連着筋哩。
哥也,我和你有甚麼仇?
(倈雲)你記的十年前菜園中摔死了我,今日償我命來,快將頭來!
(正末唱)【川撥棹】嚇的我五魂消,怎提防笑裏刀。
他待顯耀雄豪,亂下風雹。
天也,我幾時能夠金蟬脫殼?
可不道家有老敬老、有小敬小?
(倈雲)將頭來。
(正末唱)【七兄弟】我這裏勸着、道着,他不採分毫,別人的首級他強要。
他小心兒不肯自量度,可不道君子不奪人之好。
(倈雲)將頭來!
(正末唱)【梅花酒】你敢忍不的也,我敢顯躁暴。
我揝住你那頭梢,我敢爛臢臢打碎你腦,我敢各支支撧折你腰。
(倈雲)你撧波。
(正末雲)稽首。
(唱)師父道且忍着。
我又不曾宴蟠桃,又不曾煉丹藥,不死呵幾時了。
【收江南】呀,我則索咬着牙,又吃你這殺人刀。
(倈殺正末科)(下)(正末雲)有殺人賊也!
(丹陽上,雲)任屠,你省也嗎?
(正末唱)原來是馬丹陽使的這圈套,險把個潑殘生傾在小兒曹。
師父又撞着,我則索終朝每日打勤勞。
(丹陽雲)任屠,你見了麼?
那六個人是你身邊六賊,那小孩兒是你菜園中摔死的小的。
今日見了酒、色、財、氣,人、我、是、非,你今日功成行滿。
你聽着。
(詩云)爲你有終始,救你無生死。
貧道馬丹陽,三度任風子。
(衆仙各執樂器迎科)(正末唱)【尾】衆神仙都來到,把任屠攝赴蓬萊島。
今日個得道成仙,到大來無是無非快活到老。
(並下)
李俊民〔元代〕
方回〔元代〕
張雨〔元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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