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三个度假的学生像三只海鸥
被青春的想象力送往滨海的岬角
在它们的高度,发出胜利的欢呼
溅起浪花,打湿理性的毛羽
在一本旧纪念册上留下旅游业
急剧膨胀之前一张完美的剪影
他们陶醉的表情诠释着海岸迷人的风景
2
大海被迫敞开怀抱,临海的
高速路像使坏的黄金拉链泄露了
内衣下面平庸的现实。
来自远方的游客
像蚁卵汇入了统计表格的麻脸
在暴雨闪亮的记忆中,遗弃在沙滩的鞋子
变成大海的新移民;
被扔弃的空洞沉闷的词语
像口吃的浪花费劲的呢喃,像中弹坠落的滑翔机
3
阳光和海水被贴上标签
清风明月是夏令时髦的消费品
“你想焕发健康的魅力吗,我们将
给你一个惊喜——”噢,魅力四射的新美人
在大堂登记处,用诵诗般的语调唱出帐单
“我们提供全面的服务,因为我们了解
人性的需要,并懂得保护它脆弱的尊严——”
4
日出在价目表上被突出地标示
在黑暗中我们被送往滨海的岬角
等待那庄严的仪式:
大海和天空
突然掀开黑夜的被褥,暴露它们
可疑的夜生活。
像一对受到惊吓的情人
大海从天空跌落下来,赤身露体
匆匆藏进弥漫的晨雾中,像一头惊魂未定的海豹
5
月亮像一只橡皮船
在松林间摆渡,并悄悄地
在它的发辫上插上一支
古典的银簪。
风景的腰带被偷走了
像一条蛇滑进了附近的草丛
暴露出下面黑糊糊的一大片
像一页盗版禁书,充满了拼写和文法错误
6
露水是清晨的祝福,像早餐的果盘
被一阵海风送到客人的床前;
鸟鸣
在熟睡的身体中安上一根发亮的琴弦
让它梦见自己变成一把琴,拉出流水的曲调
但旅馆并没有在第一束阳光的照射下醒来
像一艘沉船沉睡海底,它梦见自己从海关
偷运出大批的黄金,此刻正颠簸在波峰浪尖上
7
海上的流亡者,老年的奥得修斯
兜里揣着大海的故事,口中呼出大海的气味
海风改变了他的口音,海水加深了他血液的颜色
但他没有在市场买走大海的纪念品
也没有在恋歌房拥过情歌的假腰,风景的义乳
他只是在涛声中一遍遍回味着,浓雾中塞壬的歌声
大海永恒的、湿漉的诱惑
8
旅馆,遮阳伞,遗弃的避孕套
使风景堕落;
暴雨袭击海面
使冒失的游泳者丧身,传染病
给旅游公司新的打击:
我们很快
翻到了《红楼梦》的后半部
游人去后,去年的渔村一派秋风萧瑟
而风景从利润的牙缝吐出来,倒挂在岬角示众
1999.12.5
朱祖谋〔现代〕
梁鸿志〔现代〕
张伯驹〔现代〕
于坚〔现代〕
寄身在一棵树下 躲避一场暴雨
它用一条手臂为我挡住水 为另外的人
从另一条路来的生人 挡住雨水
它像房顶一样自然地敞开 让人们进来
我们互不相识的 一齐紧贴着它的腹部
蚂蚁那样吸附着它苍青的皮肤 它的气味使我们安静
像草原上的小袋鼠那样 在皮囊中东张西望
注视着天色 担心着闪电 雷和洪水
在这棵树下我们逃避死亡 它稳若高山
那时候我听见雷子确进它的脑门 多么凶狠
那是黑人拳击手最后致命的一击
但我不惊慌 我知道它不会倒下 这是来自母亲怀中的经验
不会 它从不躲避大雷雨或斧子这类令我们恐惧的事物
它是树 是我们在一月份叫做春天的那种东西
是我们在十一月叫做柴禾或乌鸦之巢的那种东西
它是水一类的东西 地上的水从不躲避天上的水
在夏季我们叫它伞 而在城里我们叫它风景
它是那种使我们永远感激信赖而无以报答的事物
我们甚至无法像报答母亲那样报答它 我们将比它先老
我们听到它在风中落叶的声音就热泪盈眶
我们不知道为什么爱它 这感情与生俱来
它不躲避斧子 也说不上它是在面对或等待这类遭遇
它不是一种哲学或宗教 当它的肉被切开
白色的浆液立即干掉 一千片美丽的叶子
像一千个少女的眼睛卷起 永远不再睁开
这死亡惨不忍睹 这死亡触目惊心
它并不关心天气 不关心斧子雷雨或者鸟儿这类的事物
它牢牢地抓住大地 抓住它的那一小片地盘
一天天渗入深处 它进入那最深的思想中
它琢磨那抓在它手心的东西 那些地层下面黑暗的部分
那些从树根上升到它生命中的东西
那是什么 使它显示出风的形状 让鸟儿们一万次飞走一万次回来
那是什么 使它在春天令人激动 使它在秋天令人忧伤
那是什么 使它在死去之后 成为斧柄或者火焰
它不关心或者拒绝我们这些避雨的人
它不关心这首诗是否出自一个避雨者的灵感
它牢牢地抓住那片黑夜 那深藏于地层下面的
那使得它的手掌永远无法捏拢的
我紧贴着它的腹部 作为它的一只鸟 等待着雨停时飞走
风暴大片大片地落下 雨越来越瘦
透过它最粗的手臂我看见它的另外那些手臂
它像千手观音一样 有那么多手臂
我看见蛇 鼹鼠 蚂蚁和鸟蛋这些面目各异的族类
都在一棵树上 在一只袋鼠的腹中
在它的第二十一条手臂上我发现一串蝴蝶
它们像葡萄那样垂下 绣在绿叶之旁
在更高处 在靠近天空的部分
我看见两只鹰站在那里 披着黑袍 安静而谦虚
在所有树叶下面 小虫子一排排地卧着
像战争年代 人们在防空洞中 等待警报解除
那时候全世界都逃向这棵树
它站在一万年后的那个地点 稳若高山
雨停时我们弃它而去 人们纷纷上路 鸟儿回到天空
那时太阳从天上垂下 把所有的阳光奉献给它
它并不躲避 这棵亚热带丛林中的榕树
像一只美丽的孔雀 周身闪着宝石似的水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