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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即景与杂说》
          (一)突然间,一切都活着,并且发出自己的声音。
    一只灰趾鸟飞掠于积雨的云层之上。
    而八月的弄箫者呆在屋里被阴天围困。
    他生锈的自行车像树下的怪兽。
          (二)正当中午。
    我走进六十年前建成的火车站看见一个戴草帽的人,手拿小锤叮叮当当他敲打的声音会传向几千里外的另一个车站。
    细沙在更高的月亮下变冷。
          (三)这不是结束,也不是开始。
    一个新而晦涩的故事被我把握。
    一种节奏则超越亮光追上了我。
    凌晨,我将安抵北方的城市。
    它那座死寂的大庭院里有菩提,麋鹿有青铜的鹤鸟和纤细的雨。
    赤裸的梦游者要经过甬道拨下梳子,散开黑发她跟一颗星要同时被我的韵律浸洗。
          (四)现在这首诗送到你手上就像一声敲打借助铁轨传送给夏天就像一只鸟穿过雨夜飞进了窗棂。
    现在我眼前的这一片风景也是你应该面对的风景:
    一条枯涸了一半的河一座能容忍黑暗的塔和一管寂寞于壁上的紫竹箫。
    那最可以沉默的却没有沉默。
  • 《雨中的马》
    黑暗里顺手拿起一件乐器。
    黑暗里稳坐马的声音自尽头而来雨中的马。
    这乐器陈旧,点点闪亮像马鼻子上的红色雀斑,闪亮像树的尽头木芙蓉初放,惊起了几只灰知更雀雨中的马也注定要奔出我的记忆像乐器在手像木芙蓉开放在温馨的夜晚走廊尽头我稳坐有如雨下了一天我稳坐有如花开了一夜雨中的马。
    雨中的马也注定要奔出我的记忆我拿过乐器顺手奏出了想唱的歌
  • 《时代广场》
    细雨而且阵雨,而且在锃亮的玻璃钢夏日强光里似乎真的有一条时间裂缝不过那不碍事。
    那渗漏未阻止一座桥冒险一跃从旧城区斑斓的历史时代,奋力落向正午新岸,到一条直抵传奇时代的滨海大道玻璃钢女神的燕式发型被一队翅膀依次拂掠雨已经化入造景喷泉军舰鸟学会了倾斜着飞翔朝下,再朝下,抛物线绕不过依然锃亮的玻璃钢黄昏甚至夜晚也保持锃亮晦暗是偶尔的时间裂缝是时间裂缝里稍稍渗漏的一丝厌倦,一丝微风不足以清醒一个一跃入海的猎艳者。
    他的对象是锃亮的反面,短暂的雨,黝黑的背部,有一横晒不到的娇人白迹,像时间裂缝的肉体形态或干脆称之为肉体时态她差点被吹乱的发型之燕翼几乎拂掠了历史和传奇
  • 《第一场雪》
    砌成白色的石头矮墙,它曾是月光的墙我的窗框已经充盈我的愿望在更远的街上当我起身出门,走过灰色的工商银行冬天的第一场雪就已经落下山翠绿得像一架鸣响的古筝,被骄阳映照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这堵墙被汽车遮挡。
    墙的背后鸥鸟因寒冷而贴水飞行汽笛在乱雪弥漫里叫喊同样久远的事情在发生:
    我站在银行的玻璃门外,看不到堤坝却想起了某个北欧的女子她背靠冬天的一大片晴空,乳房如明镜对海峡赤裸
  • 《夏日之光》
    光也是一种生长的植物,被雨浇淋入夜后开放成我们的梦境光也像每一棵芬芳的树,将风收敛让我们在它的余荫里成眠今晚我说的是夏日之光雨已经平静窗上有一盆新鲜的石竹有低声的话语,和几个看完球赛的姑娘屋宇之下她们把双手伸进了夏天她们去抚弄喧响的光,像抚弄枝叶或者把花朵安放在枕边而她们的躯体也像是光,润滑而黝黑在盛夏的寂静里把我们吸引
  • 《柠檬——写给阿慧》
    让我在树荫里把你采撷,在中午在一声钟响和夏季由翡翠鸟负载的星期天让我能触摸你的清凉,柠檬让我像一杯纯净的淡水浸洗你金黄而甜蜜的果实法国诗人艾吕雅,这时候手拿着诗章到来让我在庭院里把你品尝,在黄昏在绿色长廊和夏季由翡翠鸟负载的星期天让我能说出你的名字,柠檬让我像一粒小小的种籽进入你透澈而甜蜜的核心法国诗人艾吕雅,这时候手拿着诗章来到
  • 《在黑暗中》
    我听到有谁在黑暗里苏醒我看到梦想河源者逆行于大水在黑暗里,一枝火把扩展幻象一个人为一种精神殉葬那变形的女儿穿透了白蜡降临于纸和孤身的烈火她新生的肉翅护卫着诱惑她裂碎玻璃的第七重音乐向年轻的返回者打开了最后的核心之门我听到有谁在黑夜里苏醒我看到梦想河源者处身于死地在黑暗里,一只手探入隐秘的泉眼一个人为一种幸福殉葬我独立于深秋,我获得了一样的爱情和失败在黑暗里,我知道有谁完成了深入那伟大的夸父闯进太阳用意志和渴望换取了众树的荫阴和高歌
  • 《低岸》
    黑河黑到了顶点。
    罗盘迟疑中上升被夜色继承的锥体暮星像一个导航员,纠正指针的霓虹灯偏向--它光芒锐利的语言又借助风刺伤堤坝上阅读的瞳仁书页翻过了缓慢的幽暝,现在正展示沿河街景过量的那一章从高于海拔和坝下街巷的涨潮水平面从更高处:
    四川路桥巅的弧光灯晕圈--城市的措词和建筑物滑落,堆向两岸--因眼睛的迷惑而纷繁、神经质有如缠绕的欧化句式,复杂的语法沦陷了表达。
    在错乱中,一艘运粪船驰出桥拱,它逼开的寂静和倒影水流将席卷喧哗和一座炼狱朝河心回涌观望则由于厌倦,更厌倦:
    观望即沦陷视野在沥青坡道上倾斜,或者越过渐凉的栏杆。
    而在栏杆和坡道尽头仓库的教堂门廊之下,行人伫立,点烟深吸,支气管呛进了黑河忧郁物
  • 《读保尔·艾吕亚》
    有时候想象是一块冰一把羽毛是三月的暖风解冻的风有时候节奏之间跳动着帽子跳动着红色的手套一双舞鞋那么多海的气息海的颜色山的气息山的颜色那么多充满爱情的声音充满和平的声音想象的声音葡萄和柠檬的声音诗在黄昏像一块冰像一把羽毛一双到处转动的红色舞鞋在蓝色橙色的背景之下保尔·艾吕亚一息尚存在三月的暖风解冻的风红色女子的抚摸之下保尔·艾吕亚一息尚存有时候进入梦乡一对黑鸟歌手惊觉他看见一只眼睛爬上锁骨一群姑娘走进了月色
  • 《冬日外滩读罢《神曲》》
    喷泉静止,火焰正上升。
    冬天的太阳到达了顶端冬天的太阳浩大而公正照彻、充满,如最高的信仰它的光徐行在中午的水面在中午的岸上,我合拢诗篇我苏醒的眼睛看到了水鸟迷失的姿态(那白色的一群掠过铁桥投身于玻璃和反光的境界……)派遣愁绪的游人经过,涌向喷泉开阔的街口她们把相机高举过顶他们要留存最后的幻影钻石引导,火焰正上升。
    俾特丽采使赞歌持续在中午的岸上我合拢诗篇我苏醒的眼睛又看见一个下降的冬夜
  • 《黑背鸦之夜》
    黑背鸦直立像忧伤的夜晚。
    有多少夜晚多少夜晚我读那些深秋的诗,看黑背鸦起舞听声音像铁片锋利划破在它的翼下,那白色的斑点,星光和石头深海里我触摸初生的鱼黑背鸦起舞,忧伤直立。
    在那些夜晚我也去写深秋的诗有一天,终于在一条冰封的河上黑背鸦终于落在我的灯下它亲切、兴奋、像弟弟离家五年突然回还
  • 《炼丹者巷22号》
    白昼显形的土星是忧郁的像一盏弧光灯空照寓言像一颗占卜师刺穿的猫眼它更加晦暗,隐秘地剧痛缩微了命相的百科全书当我为幸福委婉地措辞给灵魂裹一件灰色的披风它壮丽的光环是我的疑虑是我被写作确诊的失眠症不期而来了巨大的懊悔它甚至是虚无,像我的激情像激情留出的纸上空白它因为犹豫不决而淡出或者它从没有现身于白昼那么我看见的只是我自己是我在一本中国典籍里在一面圆镜,在一出神迹剧阴郁的启示下看见的我自己--啊土星--!
    漩涡它壮丽的光环是我的幻视是我混淆记忆的想像力不期而来了意愿的雪崩它甚至是悖谬,像我的精神照耀我拒绝理喻的书写……………………航空公司的喷气式飞机划过晴天那漫长的弧线是一条律令它延伸到笔尖,到我的纸上到我为世界保持安静和孤独的夜晚。
    --我坐在我的半圆桌前我头上的星空因我而分裂那狂喜的弧线将贯穿一颗心如一把匕首在其中剜转它是极乐的,并表现为痛楚表现为持诫的全部苦行和背弃性仰望。
    --我坐在我的半圆桌前航空公司的喷气式飞机掠过乐园我头上的星空因我而分裂仿佛金钱豹内部的猫性破膛而出而一只大张开翼翅的灰背鸦其飞翔的骨骼被提前抽象了--我坐在我的半圆桌前一个笔尖划出一条新的弧线我沉溺于我的现实生涯幻化生涯,那双重面具和两难之境。
    我四周的风暴来自我匕首剜转的内心--我坐在我的半圆桌前,上面的星空,因我而像一副对称的肺叶……………………然而我倦怠,在那些下午古董打字机吐出又一份应急文件。
    透过办公室紧闭的钢窗,或者透过那形式开放的夏季钢窗,我仍旧看见乌有的土星在黄昏天际下面是城市带锁的河流--那滞涩和缠绕翻卷起夜色的只言片语我知道是打字机将它们吐出而吐出打字机铿锵键盘的是公务神额角豁开的裂口家神却更甚于至尊的公务神他吐出有关真理的碎片他令我快活,当我是恭顺的我会于绝望间看到我梦中丧失的可能性,我会以为他给了我足够的世俗信仰因而在一根虚构的手杖上我刻下过--反面的野心和征服的铭言,它或许能支撑我在灰烬中苏醒的欲望。
    当欲望是我的全部存在,那真实的手杖就是我死后才到来的晚年……………………一匹怪兽将获得速度,将变形为往还于记忆和书写的梭子它织出了我的颤栗和厌恶我的罪感,对往昔的否决它黄鼬般大小的身体疾掠,像一把扫帚,魔幻女裁缝骑着它飞回它不仅是时间,是刻骨的虚构是童年噩梦的精神性异物在环城路口的圣像柱下它又带给我最初憬悟的性之惊惧。
    女裁缝升起大蜥蜴面庞自行车磨圆了拐向成长的懦弱街角那怪兽也将获得翼翅,自行车将飞越小学校唯一的沥青篮球场朝向过去的龙头一偏,它又飞越了夏季旗杆、招展的香樟树红瓦屋顶下空寂的教室和我在绸布店独享的挫折钢圈急旋,啊急旋的表盘急旋的指针抹去了隐秘而另一根圣像柱指针之下时间被歪曲、歪曲地重现仿佛土星中变形的暗影那黄鼬般大小的、我内部的异物……………………教育却不是一对刹把,可以被捏紧控制一个人向往疾病的发疯速度教育虚设,像怪兽自行车锈死的铃,像女裁缝多余的第三只乳房在一朵压低的金云之下少年时光被平庸覆盖被假想的常识和禁忌光环圈定于苍白、森严、点缀贫乏的神圣无知。
    自行车又穿过午后广场它撞翻了花坛、教堂玻璃门晾晒着妓院风信子被单的竹头架阵它再快一点,像体育课镀银的冲刺哨音礼仪课浸泡于苦涩的酒中礼仪的冰块,在社交欢宴间溶化为喧哗。
    --我能够听到的仍然是晴天下镀银的哨音呵斥的篮球迅疾重击我坍塌的肩。
    用以抵御的也许是词语是作文簿里的扯淡艺术或者,无言,窘迫地挺立像一幅旧照片展示给我的仿佛孤独和稀有的麒麟古板、腼腆、局促不安直到颤抖--在众人之中我自我隔绝了……………………一阵旋风也许塑造了环形楼梯伸向混乱的通天塔高处。
    那里浑浊的月亮蔑视着我,而我却因为存在的过错,被罚站在冬夜的危楼阳台一阵旋风,扭结冷却于胸中的火焰父亲的火焰则如同旋风眼是幽蓝深奥的训示之火、寂静之火、震怒中到来的判决之火它也是神圣的无名之火。
    啊无名神圣,向上的途径是绊索铁丝网是蛮横的否定和迎头痛击,是我在阳台上,被旋风卷入的孤寂炼狱我忍受的姿态趋于倾斜在适于梦游的阳台围栏前我有更加危险的睡眠。
    而睡眠深处,我缺少一种必要的平衡力我缺少父亲的闪电品质、雷霆品质一个宇航员征服土星的自信和狂妄。
    当一阵旋风实际上摧毁了通天塔理想,那向上的楼梯也伸向惩罚,伸向更深的意志黑暗和权力迷宫。
    我相信我正一脚踏空跌进了伤口,我豁开的额角渗出乌鸦血将污染--神圣父亲额头的尊严……………………于是我歌唱受辱的青春那也是甜美中发育不良的受控的青春。
    一只手怎么能如一柄利斧?
    破开内心悠久的冰海;
    一只手以它色情的抚弄在走廊暗角,采撷少年的向日葵童贞。
    流动的大气又梳理出一个短暂的晴夜--于是我歌唱梦之摩托骑着它我驰过水塘、游乐场倒向混同于阳光的草垛……并且写作,像一条姑娘蛇缠上了我精神分裂的语言宿疾缠上了我它不仅是青春病,是寓言中奔向死角的猫之猎获物因未及改变方向而毙命它有如性隐患,欢乐的高利贷仿佛写作者一寸寸靡烂的全部阴私。
    它也是通天塔高处另一路蜿蜒,另一根绊索晴夜里另一只抚弄的手。
    于是我要一行咬人的诗、刺杀的剑--要一记闷棍!
    于是我歌唱受辱的青春、甜美中发育不良的青春……………………流动的空气。
    任意随波逐流的光阴有一天世界将转变为惊奇有一天下午,我醒于无梦日常话语的青色果实被抛进了老虎窗。
    天井里盆栽的大丽菊上一个中年妇女的唠叨,是果实酸涩清新的汁液。
    --母亲,她搭着话而我正起身去迎接黄昏我看见光阴随波逐流流动的空气里青春更瘦削我看见我所歌唱的,在纸上被透进老虎窗的土星光芒快速一阅而屋子里,走廊上,潮湿的石块散发一阵阵月亮气息。
    它曾经被称作光芒之水汽,在比喻中由一个形象代替。
    --屋子里,走廊上潮湿的石块散发一阵阵青橙气息我的苏醒再重复一次,我喃喃重复仿佛大丽菊展示互相摹仿的花瓣影子在迎来的黄昏里变暗--母亲,她搭着话。
    她赋予我书写而不是讲述的能力,在纸上唠叨。
    我看见我所疑虑的诗行被透进老虎窗的土星光芒快速一阅……………………继续梦游?
    --为什么要加上犹疑不确定的手杖问号--在手杖上,新的铭言已经被刻写,如一只乌鸦(错误的海东青)成年,换上了新的更黑的羽毛。
    在飞翔这梦游的绝对形式里,无所依托的翅膀掀动表明一个历程的乌有。
    那么为什么继续梦游?
    为什么不加上犹疑不确定的手杖问号?
    如果空气是肺叶翅膀的不存在现实而我的绝对雄心是栖止绝对确定的仅只是书写,就像木匠,确定的只是去运用斧子--他劈开一截也许的木材从木材中显形的桌子难道并不是空无?
    --犹疑不确定的手杖问号又支撑我一次,令梦游继续,--穿越我妄想穿越的树林;
    捕获我妄想捕获的群星;
    而当我注目对街,如眺望彼岸,……一座山升起并让我坐上它悲伤的脊背去检讨不确定的人之愿望……………………光的缝纫机频频跳针遗漏了时间细部的阴影光线从塔楼到教堂尖顶,到香樟树冠到银杏和胡桃树到对称的花园到倾斜的台格路,--却并不拐进正拆阅一封信简的小书房我打开被折叠的一副面容她也是一座被折叠的城市如一粒扇贝暗含着珍珠她用香水修饰的肉花边呈献阴蒂般羞耻的言辞那女裁缝咬断又一个线头她带翅膀的双脚从踏板上抽离--光的缝纫机停止了工作女裁缝沿着堤坝向西她经过闸口,又经过咖啡馆她经过暗色水晶的街角宽大的裙幅兜满了风她从邮局到法院的高门到一家杂货店到我的小书房挽起的发髻将映上窗玻璃她扮演梦游人身体的启蒙者呈献阴蒂般羞耻的性……………………我设想,我将累垮在一封信中--先于绿衣人递送的呻吟在女裁缝腿间呼啸的沼泽里我累垮过一次,又累垮一次。
    震颤的字迹还原回到它最早发出的地址被折叠进--土星誓言和戏语抚弄的漩涡城市而那些已经被划去的部分又再被涂抹,为了让急于却不便表白的成为污渍忍无可忍地--吐出那话儿“但信即是性”,摹仿罗曼司交欢的节奏,却企图变成盲眼说书人弹唱给光阴的生殖史诗,每一声问候里有一次死亡“但信即是性”,每一次抵达里有一个诞生。
    钢笔舌尖捅破阴私邮递员进入我一个又一个无眠之夜。
    --又一夜无眠一夜无眠里我期待门环第二次叩响,那不同的抵达和问候不同的诞生和死亡,不同的信中共同的性:
    出自几乎已累垮的手笔……………………叩响门环的却不是绿衣人甚至也不是--恭歉友好的瘦弱年轻人,或者那拥有无边权力的命运占卜师--那占卜师此刻也许在云端,在一座有着无数屋顶和众多庭院的星宿禁城里他是否能突围?
    他是否将到来?
    下台阶的姿势仿佛舞蹈像一架推土机!
    要奋力挤开潮涌向通天塔遗址的人类--汗湿了揣进胸怀的天启那么是风在叩响门环,是风造访这炼丹者巷。
    它不仅叩响它撼动小书房,它的锋刃割破灯头上火焰的耳朵--“那不过是风”,我镇静地写道,“然而我上面的光芒摇曳”。
    光芒摇曳光芒熄灭。
    --我听到绝对我听到了绝对寂静的回声如割破的耳朵滴溅开黑暗“那确实只是风”,我还在书写吗风中我写下我看不见的文字……………………缓慢的城市。
    缓慢地抵达建筑物弥留如一辆街车朝终点蠕动,时间是其中性急的乘客这性急的乘客曾咆哮在马车里曾大声催促过有轨电车其嗓门却压不下震颤轰鸣的柴油机客车,而当一辆空调车被阻于交通的半身不遂他默然其中,一颗心狂跳城市因为他则已经行进到滞涩的中午。
    建筑物移开堤坝枕头其实是江面上阴影在收缩其实是江面上一群鸟转向它们从灵魂长出的羽毛沾染沥青,负重掠过轮船和旧铁桥而我在它们巡警般多疑的盘旋上试探,企图以高出倦怠的困惑视点统览这中午的缓慢和性急、弥留和抵达、意志之死和波澜般活跃的欲望之蔓延。
    我企图站在标志性建筑象征的屋脊,去迎候突如其来的天启。
    土星呼拉圈偏离轨道--被臆想成瞬间永恒的超脱--一架飞机却低于期许……………………也许,我继续上升,到更高处俯瞰,--但已经被戏称为膝盖的斜面我无法去攀爬那是块脆玻璃,是薄薄的一层冰,经不起沉重的精神性跪压那膝盖斜面只适合安放我夜半的四开本、滑翔的羽毛笔无法绕道而行的诗句,和直到黎明才略有起色的疲惫的书写。
    --这书写成为我真实的攀升,就像死亡灵魂在其中真实地诞生了城市又展现在书写之下。
    在书写之下,城市的膝盖斜面被俯瞰统览,仍旧经不起精神性跪压但它有空空荡荡的品质,有空空荡荡的明信片景观:
    环形广场空无一人,街道穿过空寂的屋宇延伸进空洞静止的集市,那里的咖啡馆座位空置,锃亮的空杯盏反射阳光,反射阳光中空寂的小书房。
    --小书房里,语言空自被书写所书写,--在炼丹者巷22号,我正空自被书写所书写……………………幸福是飘忽不定的降落伞要把人送回踏实的大地谁又在半空中选择落脚点像诗人选择恰切的词事物的轮廓正越来越清晰谁又在下降中提升了世界像身体在沉沦中纯洁爱情像一个写作者,以无端的苦恼客观化苦恼。
    现在谁又从小书房拐出,披衣散步,在炼丹者巷谁的头脑中一架乐器正被试奏带来跳伞般飘忽不定的音乐啊幸福那乐器会试奏出谁的生活那被设想的、在纸上也无法确立的生活。
    --现在谁拐出炼丹者巷迎面进入了纯青之境?
    城市或宇宙,仅只是足够累赘的共鸣箱可究竟谁是拨弄火焰者他其实也拨弄着写作的琴弦可究竟谁是那不安的跳伞者他跟我一样,真的能踏上那幸福之地吗?
    啊炉火!
    在炉火上谁会是这个世界的炼丹者?
    他的现身,在于从生活升华那虚无……………………而纯青之境!
    纯青之境又正好是他的虚无之境。
    炼丹者炉中的火焰更抽象,如音乐抽象了这个世界的时间和时间他向我展示的,他以为我觉悟的,也仅只是作为虚无的幸福在他的幸福里我孤僻自我在他的虚无里我营救自我一个人散步,到更远的境地骑马、游泳、划船、打短工以木匠的手势斧劈本质乌有的黄杨--令书写的半圆桌显形于技艺--令一行诗句显形于无技艺半圆桌上空的土星迂回融入又一夜我头脑中试奏的乐器停歇,音乐寂静,时间则依然。
    纯青之境里显形的诗句是一次艳遇……是炼丹者巷口一个小蛮腰女郎的妩媚“我跟她有甜蜜的风流韵事”,“我完全陶醉于她的节奏”,饕餮邮筒生吞明信片,却无法消化我宁静的醉意,我醉意背后宁静的厌倦而半圆桌上空,诗行本身是守口如瓶的只字不提那纯青之境的虚无啊幸福……………………因此神迹剧演变为喜歌剧弧光灯空照寓言乐池里断弦的竖琴。
    因此爱情是必要的放逐是赎罪的写作忍受的鞭挞--出现在纸上,那语言的惊愕也将被文刺进克制的惊愕引起一个精神恋爱的夜女郎惊愕,惊愕地投入一个人羞愧的人性怀抱,将色情理解为历炼的怀抱,无非是惊愕之惊愕的怀抱因此弧光灯空照命运,空照爱情--当爱情是命运深处的恐惧--但爱情是命运深处的溪流它流经太多的肮脏和贫乏。
    如此艰难,虚荣被逼迫,陌生的同情和胆怯的肉欲,却要从速度加剧的血液循环里抽取力量,抽取纯洁也抽取意愿。
    留下的只会是一纸婚约!
    婚约的神迹剧演变为寓言一个丈夫将游离于事外:
    他注定是蠢才,随风飘逝。
    --而在他遗憾地幸免的独身生活里,他也许成圣,也就是着魔。
    不过他尽管会戴上冠冕,结果也一样,在床上了结……………………当一个炎夏展示它仅有的七天春光像纠缠的未婚妻同意从热烈暂且退步,我会获得我想要的一切美景无我和书写无我,以及另一根支撑梦想的梦想手杖--那正好是一些梦,让我能梦见他,如梦见不能复活的死人。
    或许他只是白日飞升,从炼丹者巷到城堡上空--在越来越缩微进蓝天的迟疑里回看梦游者回看梦游者即将醒悟的漩涡城市漩涡城市的炎夏里仅有的七天春光此刻是否已经是第六天?
    已经是第六个黄昏此刻?
    纯青第六次转变为幽蓝。
    一个不能复活的死人注定会更暗,他贯穿城市上空的倒影跟我的弧形笔划交叉,是否构成了多余的判决?
    判决必然的武断和草率美景无我和书写无我继续扩展梦却要将梦还给无梦,如同春光终于把自己还给了炎夏。
    “也许我又捕获了自己”--绳索或镣铐则正好是我的命运解放者……在第七天,热烈又复活了我的沉溺……………………复活。
    再生。
    从一种空灵还原为肉身欲望又成为漩涡城市里带锁的河流垂暮的日光,牵扯不易察觉的土星--这讲述的不是我--这讲述的只是我偶然看见的隐约幻象,浮泛向晚,在明信片反光的景观一侧,打上了邮戳的红色印记。
    七天以前,我将它寄出,如今那绿衣人已将它送达……由于送达,它更加被证明是一个幻象,是我从幻象中终于获得的想像的真实:
    想像的复活和想像的再生那么这想像的力量在生长像几只灰背鸦飞回了旧地;
    像所谓永恒,从枯枝催促一棵新树一棵新树对风的招唤;
    像土星周围月亮们壮丽,窒息公务神可能的感叹我沉溺在我的多种生涯里我不曾遇见的想像的炼丹者比我更沉溺,一半欲望托附给性(也就是信),另一半欲望是彻夜写作,彻夜让神迹剧,在想像的寓言航线上飞翔再飞翔,直到纸上的喜歌剧轰鸣(划去余生),像航空公司的喷气式飞机……………………局部宇宙,它大于一个未被笔端触及的宇宙。
    土星局部的光芒内敛在我书写的局部时间里。
    这书写的时间,也是一个人抵达局部圣洁的历程,也是一个人精神化局部器官的意愿,--有如悬浮于黑暗的球那面向灯盏的一半裸露,并且因裸露成为大于黑暗的善;
    这又像尚属完好的一半肺叶,承担了我的全部呼吸,包括额外的另一类书写,另一些宇宙,满布阴霾的--另一半肺叶的充血急喘那额外的一半肺叶却并不多余它的乌云和殷红晚霞几乎是必要的局部的病痛命定,因为终于要致命,要在我背后跟一个意愿秘密幽会。
    这幽会带来局部复苏一瞬间幸福,清新凉爽的少许良夜--纸张上局部的诗篇完美而完美即纯青,即炼丹者炉中单一的虚无。
    诗句蕴含的纯青火焰又将被吐出,被诗句表述为局部死亡。
    它大于--全体如终极梦幻大于梦游人漫长的一生……………………或许我仅仅缺少我自己我捕获的只是我灵魂的局部--局部灵魂掩盖着我一件披风,从灰色到荒芜掩盖我写作的精神面貌而那匹黄鼬般大小的怪兽出入其间,或奔走于小书房奇怪地显现在父亲的嗓音里惊吓已经被催眠的儿子它成为占卜师又一个依据表明末日还没有来到。
    还没有来到……还在行色匆匆的路上死亡则早已来到了纸上,它被笔尖播洒进诗篇,不再是一个灰色的局部。
    它迅速扩展为耀眼的白色,封住继续吟唱的喉咙。
    死亡是更为无视的怪兽黄鼬般大小的凶兆之猫被占卜师刺穿了剧痛的眼睛死亡的变形记更为直接如弧光灯照亮的那一半黑暗被黑暗隐去的,也仍然是死亡--每一种邪恶、每一种罪孽、剧痛中每一种巨大的安祥……………………现在你来到这幽蓝的门牌,变幻之猫,黄鼬般大小的土星之异物现在我也重回这门牌,它的纯青锈成了暗红。
    一阵风轻抚,一阵风睡去。
    正午的烈日像炼丹者不慎倾倒的八卦炉,浇淋一个回首的幽灵一个丧失了形象的诗人。
    现在你来到的几乎是炼狱,我来到的是一座地上乐园。
    --火焰的蓄水池悠深清澈,火焰的喷泉则残忍而激越火焰是占卜师揭示的天启--令我的倒影……是你的无视--令我的倒影是你被刺穿的无视之猫眼,隐秘的黑暗电击趾爪你更为盲目,从门牌到屋檐,到我的小书房,到鸟笼空悬的老虎窗哑然你的皮色在夜晚混同于金钱豹星空你的猫性负载大于宇宙的不存在--啊当我已不存在,你纵身一跃你掠过的仍然是我的半圆桌,是半圆桌上,我仍未合上的中国典籍而当你仍然无视这典籍,无视这寓言--请杀死我吧--悖谬的典籍说--否则你就是……你就是凶手。
  • 《外滩》
    花园变迁。
    斑斓的虎皮被人造革替换。
    它有如一座移动码头别过看惯了江流的脸水泥是想像的石头;
    而石头以植物自命从马路一侧,它漂离堤坝到达另一侧不变的或许是外白渡桥是铁桥下那道分界水线鸥鸟在边境拍打翅膀,想要弄清这浑浊的阴影是来自吴淞口初升的太阳,还是来自可能的鱼腹城市三角洲迅速泛白真正的石头长成了纪念塔。
    塔前喷泉边,青铜塑像的四副面容朝着四个确定的方向,罗盘在上空像不明飞行物指示每一个方向之晕眩于是一记钟点敲响。
    水光倒映云霓聚合到海关金顶从桥上下来的双层大巴士避开瞬间夺目的暗夜在银行大厦的玻璃光芒里缓缓刹住车
  • 《我在上海的失眠症深处》
    旧世纪。
    伪古典。
    一匹惊雷踏破了光百万幽灵要把我充满一个姑娘裸露着腰爱奥尼石柱一天天消瘦季节如火炬点亮了雨狂热洒向银行的金门狂热中天意骤现予闪电伪古典建筑在病中屹立旧世纪的欲望重新被雕凿一面旗帜迎风嘶鸣中午的战舰疼痛中进港百万幽灵在我的体内百万幽灵要催我入梦而我在上海的失眠症深处我爱上了死亡浇筑的剑一个姑娘裸露着腰夏季从爱奥尼石柱间涌出这春天最后的日子这春天最后的外滩我爱上了死亡浇筑的剑我在上海的失眠症深处
  • 《月全食》
    旋转是无可奈何的逝去,带来历程纪念,不让你重复的一次性懊悔真理因回潮变得浑浊了向西的樱桃木长餐桌上,那老年读者摊放又一本剪报年鉴它用来备忘,仿佛《周逸书》像卫星城水库坝上的简易闸每一个黄昏,当邮差的自行车经过闸口,花边消息就抬高水位--“人怎么才能够两次涉足同一条河流?
    ”宇航员驰往未来之晦暗。
    他回顾的那颗蔚蓝色行星,被昼夜、国度和经纬线划分--迷信和反迷信有如奇异的物质和反物质,是世界观对称的两个方向。
    法轮大法蛊惑人心所以它正被怒斥和禁止“地球可绝不是宇宙的垃圾站!
    ”地球也不会是宇航员见过的天体间某个厌倦的神,读过就扔开的那种“大参考”地球也只不过旋转向未来你不是康拉德,你并没有打算写巡航于星系和更多星系的海洋小说但很可能你是尤利西斯,被瞎眼的荷马咏叹,被内心里死去了抒情诗人的半盲流亡者回味和哀悼,仿佛月亮被一个不必要的夜之韵脚躲避或否决,只好在浴缸里,反映最隐秘的乡愁之色情。
    然而,诗歌拒绝所谓的消息语言,却未必就拒绝了邮差正带往简易水闸的晦暗消息老年读者是另一个宇航员在晚报预期的不可知未来返回死亡因此他也是尤利西斯,为享用日常化塞壬的报导之极乐禁闭了自我在僻远小区的黄昏里他推测又一个特殊的时刻将来临《周逸书》特殊的天文学一叶,又要粘贴于剪报年鉴,被圈上红蓝铅笔的双重花边……“这么说水库又涨潮了”这么说消息正在由自行车递送过来你听见大扳铃当啷一响,你要写邮差从蛛网穷巷奋力蹬上卫星城高地但邮差却有他自己的方式……他躲避烈日的黑皮肤树荫是他的睡眠。
    午睡多漫长,超过了蝴蝶的翩然一生。
    大汗淋漓中阳具在勃举。
    邮差醒来。
    起身。
    冲凉。
    骑车出门去。
    他并不打算按规程接近晚夏燠闷发烫的地址。
    两个梦是两扇被光击穿的巴罗克薄翼,从回想的天窗口淡入黄昏。
    太阳偏斜得超过了限度,令新城峡谷愈见深窄。
    建筑投射给心之镜面的现在只能是完全的阴影。
    邮差略微移开重心,拐进更加细小的横街。
    他紧捏自行车刹把的一瞬,感到有群星自血液涌现。
    玻璃残留耀眼的反光。
    玻璃复述另一些幻景。
    字句从他的铃声里掉出。
    那邮差不知道,一段私情将会在第几封来信中了结。
    他经过开始上门板的绸布店,散发胖女人辛酸的水果铺,来到了领口低浅的爱神发廊。
    他紧捏自行车刹把的一瞬,感到有群星自血液涌现。
    在递送中,字迹的确会慢慢淡漠。
    泛白的明信片或许将返回本来面目,实际上却已经转暗变虚无几乎算涨潮了,那满溢的词语接近表达时舌头被拔除,像夜之浴缸,橡皮塞月亮被老年拔除--漩涡在落水口上方摇曳。
    他的一条腿跨离了肥皂泡沫的废话。
    而所有漏掉的脏水废话,开始在读者的消费间生效。
    “啊晚报……“晚报是一种生活方式!
    ”他揩干另一条多毛的腿,迈出铺张的搪瓷堤坝。
    他能否迈出,月全食之夜的大面积反光?
    “好像又一个炼狱故事……”当诗还仅仅是一个题目,当诗人不小心把题目泄露给特约通讯员,女崇拜者的嫩豆腐嗓子在留言电话里拌上了青葱。
    你大概想起她,公司里染发的电脑打字员时不时闲览,或者自云端俯瞰对街的深渊旧里弄。
    而在她也揣一本《转法轮》的ELLE提包里三只避孕套围绕口红像一组卫星紧挨着预告天象的剪报。
    她是在赶往观察广场的途中拨弄手机的吗?
    “……梳妆台镜是我的月亮。
    ”有时候报导是一种召唤。
    爱月亮的市民也爱着科学。
    他们聚拢在观察广场他们要仰望《周逸书》也许暗示的红铜色,他们见识了被唤作本影的来自无意识大地的黑暗唤醒的却不是柏拉图出名的洞穴之喻。
    “这并不妨碍对那个“永恒理念的认定;
    --这同样不妨碍一个人对其月相的背弃。
    ”宇航员想绕到命运的反面:
    他经历得更短,但是更猛烈。
    他总是有双份的纪念和懊悔“……嫦娥是我的镜中幻像”月全食则是她开启腿间那简易水闸最近的刺激。
    啊最近的奇痒令一个诗人必须为无眠写下失去照耀的篇章,令一个邮差必须下坡、冲锋又重返,令老年读者的脑毯上绣满了报导之塞壬的大裸体仙姿,令打字员逃离横穿观察广场的翘首,奔向某一电话线端点“这其实是反光的一个背影,是这个“背影的反光之夜……”在爱神发廊嫦娥关闭腿间的造币厂,正当月亮,要把一个黄昏还给卫星城那么这已经是下一个黄昏。
    她在你怀抱里庸俗又可贵,就像上夜持续却不能反复的月全食。
    你手指的天文望远镜抚慰是否可以从皮肤的细腻和黝黑之中打量出一个敏感的人,那也许被唤作灵魂却因为肉体的触及方式而震颤和呻吟的红铜色部位;
    而你的航天号舌尖舐卷,你尝到的滋味,是否就是那老年读者在涨潮的晚报里被塞壬最高音诱惑的滋味。
    电源几乎是同一粒阴核她打开你写作的升降装置,或者她关掉邮差发烫的震荡器之月,为一种隐晦长明的灯通向按摩室的秘密途径靠烛火照明。
    在拱顶上,向下探出裸体的仙女只提供半只石膏乳房。
    翅膀。
    葡萄藤。
    肥皂的紫罗兰香气扑鼻,仿佛云彩中真会躲藏着怀孕的母龙。
    里面,屏风后,一盏麻将灯突然掉落,透进西窗的晦暗之光又像扑克摊放在孔雀蓝印花床单上。
    仍然黄昏。
    有人打哈欠。
    现在已经能看见月亮了。
    美容师嫦娥会带谁进来?
    --被送达的可能是一封红信。
    在途中它正褪成玫瑰信。
    当然也可能它是粉色的,包藏着写信人夏日凌晨的顽强情欲。
    那么它将朝白色挺进,抵达牛奶、精液和白日梦。
    而收信人手上总也甩不开另一种白色,洗发香波那夸大的泡沫。
    但愿那不会是一封黑信,所以得赶在入夜前送出……邮差醒来。
    这已是第二次。
    从领口低浅的嫦娥怀里,他休克的头颅枕放的地方,一个句子在记忆闪回的画面中成形--他紧捏自行车刹把的一瞬,感到有群星自血液涌现。
    那么这只不过又一个黄昏。
    那么这黄昏可作为附录。
    月亮是惟一毕显的星辰,其余的仍只是夕光之海的水下汽泡,要浮向一寸寸收缩的夜。
    收缩中一个人疯长的脂肪,漫过了浴缸的警戒水位线。
    “我的日子,不就是一块废弃的旧海绵烂湿的日子?
    ”整个夏天,她都得浸泡在店堂暗处刺鼻的药液里。
    她丈夫从一堆瓜果间探头,将看见邮差墨绿地眩晕,投递出一封也许来自命运的挂号信。
    “而肥胖症。
    甜腻的肥胖症。
    我几乎能听到我体内云絮化雨的声音。
    像熟透的挑子,我经历肉的所有月全食……”邮差则经历内心的锈蚀,如一副英雄世纪骑士甲胄的氧化史诗,制服上板结消逝的盐。
    眩晕。
    他多少回倒向了美容师嫦娥。
    他紧捏自行车刹把的一瞬,感到有群星自血液涌现。
    诗黄昏之后,并不紧跟着月全食之夜。
    “但夜晚的戏剧会“更加具体、清晰,有更多的侧面和更“空心的主题。
    ”此时打字员全身心在她的健盘上复述,仿佛仍然词语的投影抹煞肉体和意志的光泽“但愿我甚至在你的附录里……”而你是旋转中又已经逝去的一段流光或卫星城水库里倒映的满月;
    你只留篇幅给递送的绿衣人、樱桃木桌前想要把《周逸书》接续的读报人。
    附录中嫦娥又飞临闸口,嫦娥很可能是你的塞壬于是,在梳妆台镜虚幻的深处一盏长明灯熄灭的可能性,也许被探测器触及和捕获;
    一张脸易容,她欲望和诗情的歇斯底里也许是宇航员孤寂之必然是月全食之夜真理的浑浊性是你,或老年读者,从象征的《周逸书》找到的又一个也许的象征诗句会涌现于卫星城上空吗?
    当众天体涌现于邮差流速加剧的血液,当有人写下的仅仅是不存在当你已不在乎诗句是否成其为诗句;
    当所有的角色归一你是包括你在内的你;
    倚靠坝上一株垂杨柳斜耸的肩或凭栏叹喟,你无意识到众星迁移故世界存活着故旋转是无可奈何的神圣你听见大扳铃当啷一响,你的心刹住车,--消息的送达是小小的死亡,是一次死亡月全食备忘在剪报年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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